“拓之兄此言当真?你不想去军校……”
“我去军校干嘛?给人当活靶子?”
林启轻笑一声,语气斩钉截铁:“凯申兄,你当我是朋友,林某人心里有数。今天把话撂在这,军校筹办,校长这个位子,除了你常凯申,谁坐我都不服,明天见了先生,我定保举你当这个校长。”
狂喜。
一种从地狱瞬间升上天堂的狂喜,猛地涌上常凯申的心头。
他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,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双手撑在办公桌上。
林启明确表态不染指兵权,只要后勤和军工,而且还要亲自去先生面前保举他。
以林启现在在先生心目中的地位,开口力荐,这校长的位子又多了几分希望。
“拓之兄!”
常凯申声音都变了调,眼眶泛红:“这份高义,凯申粉身碎骨难以为报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林启压了压手。
常凯申哪里肯坐,他现在恨不得把林启供起来。
“拓之兄,你既然无意带兵,等我当了校长。军校的后勤部、军械处,全归你管。军校的副校长,必须有你一个位置,你不点头,我这校长就不当了。”
利益交换,他懂规矩。
林启抽了口烟,心里暗自冷笑。
“位置无所谓。”
他掸了掸烟灰:“只是不能看着凯申兄的将才被埋没,不过,大元帅府里派系林立。汪氏、胡氏那几位,未必愿意看到凯申兄出头,单凭我一个人向先生进言,分量怕是还不够稳当。”
常凯申刚热起来的心,又悬了起来。
确实。汪、胡等人资历太深,要是他们联手阻挠,先生也得权衡利弊。
“那……依拓之兄之见。”
林启按灭烟头,抛出了今晚真正的重磅炸弹。
“光有钱和枪不够,朝中得有人说话。明天上午,我去拜会林部长。请老前辈也替你美言几句,有他老人家发话,谁敢放个屁。”
常凯申直接懵了。
“林部长?哪个林部长?”
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广州的头面人物。
“自然是外交部长,子超老前辈。”
林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夜宵。
轰!!!
常凯申只觉得头皮发麻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林森是谁?
同盟会元老中的元老,资历跟先生平起平坐。
为人清正刚直,在大元帅府里威望极高。
最关键的是,林森从不结党营私,他要是开口举荐一个人,连先生都要敬让三分,绝对不会怀疑有私心。
可林森这种清流连先生的面子都未必给,林启一个刚回国的华侨,凭什么去请他出山帮忙?
“拓之兄……你跟林老前辈……”
常凯申试探着问。
林启靠在椅子上,微微一笑。
“我出身福建福清林氏,论族谱字辈,子超老前辈,是我的同宗族伯。”
一句话轻描淡写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碎了常凯申所有的骄傲和算计。
钱,十五万现大洋。
枪,整个石井兵工厂的控制权。
靠山,先生和张静江的绝对信任。
现在,居然连南方最大的宗族元老势力,也是他家的。
常凯申看着坐在灯影里的林启,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极度的狂热。
这哪里是个合伙人?
这分明是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。
只要死死抱住这条大腿,整个南方以后谁还能挡得住他常凯申的步伐?
必须绑定,彻底绑定。
常凯申猛地挺直胸膛,绕过办公桌,大步走到林启面前,神情激荡,眼眶彻底红了。
这是他大半生中最擅长的政治手段,也是最有效的一招。
“拓之兄。”
常凯申一揖到地:“你我相识虽短,但凯申看出,兄台乃是经天纬地之才,更有高风亮节之义。凯申前半生蹉跎,今日得遇兄台,如拨云见日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灼灼。
“若蒙兄台不弃,凯申愿与兄结为异姓兄弟。从此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皇天后土,实所共鉴,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
林启心里明镜似的。
常凯申一生拜把子兄弟多达十几个。
张汉卿、冯y祥、李z仁。
有用的时候叫兄弟,没用的时候背后捅刀子,多自己一个不多。
但这层皮,现在必须披上,有了这层结拜兄弟的身份,以后军校成立,他伸手插管军队,就名正言顺。
林启装出极其感动和豪迈的样子,猛地站起身,一把托住常凯申的手臂。
“凯申兄这是说哪里话,能与凯申兄结义,是我林某人的高攀。今日咱们就在这兵工厂里,定下兄弟名分。”
常凯申大喜过望,立刻冲着门外大喊。
“卫兵,去!找只活公鸡来。拿黄纸,拿烈酒,快。”
深夜的兵工厂办公室,简陋到极点。
没有香案,只有一张沾着机油的办公桌。
两只粗瓷碗。倒满劣质的烧酒。
警卫拎着一只扑腾的公鸡,一刀抹了脖子,滚热的鸡血滴进酒碗里,殷红一片。
黄纸烧在炭盆里,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。
“我常凯申。”
“我林拓之。”
两人端起血酒,单膝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“今日结为异姓兄弟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背信弃义者,天人共戮。”
仰头,血腥刺鼻的劣酒一饮而尽。
常凯申抹了把嘴角的血迹,拉着林启的手,放声大笑。
笑声里透着野心实现的极度快感。
有了林启,军校校长之位,稳如泰山。
林启也跟着笑。
他把空碗放在桌上,余光扫过窗外的夜色。
结拜算什么,真正的硬仗在明天。
明天去拜会林森,那位在历史上以清高刚直著称的民国元老,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,真的会被自己这个凭空捏造出来的“南洋族侄”给蒙骗过去吗?
如果过不了林森这一关,今晚的结拜,还有答应常凯申的保举,全成了一句空话。
第27章 福清同宗认叔侄,家宴杯酒聚群英
清晨,广州城下了点毛毛细雨,青石板路湿滑。
林启没坐大元帅府配的汽车,他换了一身极普通的藏青色粗布长衫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,手里提着两个用油纸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盒。
没有带警卫,就常凯申派来的一名卫士穿着便衣远远跟着。
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,停在一座极其不起眼的旧宅院门前。
墙皮脱落,大门上的红漆斑驳,若不是门房站着个穿军装的卫兵,谁也想不到,这便是堂堂大元帅府外交部长、同盟会元老林子超的府邸。
林子超为官清廉,不蓄私产,大半辈子积蓄全捐给了革命,在这军阀遍地、贪腐成风的年月,算得上是个异类。
递上名刺。
没过两分钟,管家急匆匆迎出来,将林启请进正堂。
正堂陈设简陋,几张掉漆的太师椅,墙上挂着先生手书的“天下为公”横幅。
林子超从内堂走出来,穿着灰布棉袍,留着标志性的长须,面容清瘦,精神却极好。
他打量着林启,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。
这两天广州里传得沸沸扬扬,说先生从上海迎回个神人,不仅财大气粗,手段更是狠辣,上任石井兵工厂第一天就毙了人。
他本以为是个留洋归来、西装革履、满嘴洋文的狂傲二世祖。
没想到,眼前这年轻人一身中式长衫,敛去了所有锋芒,透着一股传统读书人的沉稳温润。
“林博士。”
林子超客气地抬了抬手:“前几日老朽忙于外事纠纷,没去码头迎你,你刚接手兵工厂,百废待兴,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陋室来了。”
林启上前两步,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晚辈礼,将手里的木盒放在桌上。
“子超老前辈,晚辈今天来,不谈公事,只为认祖归宗。”
林子超一愣,抚须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认祖归宗?这话从何说起。”
林启在一旁落座,背脊挺直。
“晚辈祖父早年下南洋谋生,在异乡漂泊半生,临终前留下遗训,林家根在福建福清。无论走到哪,族谱字辈不能忘。”
他声音平缓,咬字清晰:“昨夜翻看大元帅府名册,得见老前辈名讳籍贯,论及福清林氏一脉,老前辈正是晚辈的同宗长辈。今日特备了两盒南洋带回来的山参,来给长辈请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