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脚步,白净的脸上浮现出居高临下的虚伪笑意。
习惯性展开手中的象牙折扇,装出长辈关怀晚辈的姿态,挡在林启面前。
“拓之!怎么一个人在这溜达?”
汪氏故意拔高音量,好让周围随员都能听清他这位元老的大度:“今天一早的碰头会,你怎么没来参加?虽然你犯了错,惹得先s震怒,被褫夺职务,但年轻人嘛,孰能无过?你到底还是懂些洋务的,这个时候更应该心系革命,将功补过,多来出谋划策才是!怎么能如此消沉呢?”
林启抬起头,看着汪氏写满了“施恩”与“炫耀”的脸,眼底深处掠过抹讥诮。
心底冷笑:就凭你们这群只会在死人身上扒军权的政客,也配让我出谋划策?等北洋的刀架在你们脖子上,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残忍了。
心里这么想,脸上表情控制却堪称完美,将那种“心灰意冷、桀骜不驯”的姿态演绎到了极致。
他懒得跟汪氏多说半句废话,敷衍地扯了扯嘴角,一言不发。
汪氏本以为自己这番折节下交能换来林启的感恩戴德,没想到直接热脸贴了冷屁股。
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,一股被无视的恼怒涌上心头。
“拓之!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汪氏猛地合拢折扇,脸色阴沉了下来,冷冷道:“这大清早的,你不在房间里,又要去干什么?莫不是又要去厮混?!忘了先s是怎么批评你的了?”
林启懒得跟他置气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:“听说天津卫茶楼很有意思,不仅能听戏,还能见识见识这北方的市井烟火。我如今是个闲人,想去开开眼界。”
“茶楼听戏?!”
汪氏听完,怒极反笑,冷哼一声。
侧过身,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挥了挥手:“去吧!既然你冥顽不灵,那就去听你的戏吧!”
林启没有任何废话,连头都没回,推开大门,融入外面漫天风雪。
汪氏看着他那孤傲却又显得落魄的背影,转头对着身旁随员嗤笑道:“你们看看!都看看!都落魄成这副田地了,还摆出这副桀骜不驯、不知悔改的臭架子!就他这个态度,怪不得先s不敢重用他!这种恃才傲物、没有大局观的人,活该被雪藏一辈子!”
“汪公所言极是,真以为自己打赢一场东征就能上天了,没有先s的栽培,他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其余人纷纷点头称是,极尽贬低。
在这些政客眼里,林启已经彻底成了一枚失去价值,只能去茶楼里虚度光阴的弃子。
林启走出饭店,叫了一辆黄包车。
“南市,元升茶楼。”
黄包车夫清脆应了声,拉着车子在雪中飞奔。
半个时辰后,林启在一座古色古香,人声鼎沸的三层木结构楼阁前下了车。
这里,便是天津卫赫赫有名的元升茶楼。
要说这天津的茶楼,历史可就长了。
从清末民初发端,最初不过是些卖大碗茶的清茶馆,供苦力脚夫歇脚。
后来随着商埠繁荣,茶楼逐渐演变,不仅引进京韵大鼓、单口相声和京剧名角,更是成了各方势力、三教九流探听情报、谈生意、甚至是特务密会的绝佳场所。
一楼大堂里瓜子壳满地,堂倌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吆喝,充满市井与江湖气。
林启当然不是真闲得来这里品茶听戏的。
他还没那么无聊,是来见鬼子大使馆武官的。
鬼子如果直接去国民饭店找他,风险实在太大。
那里到处都是眼线和卫兵。
一旦发现他和鬼子私下接触,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,根本解释不清,会彻底打乱他的计划。
“先s,您几位?”
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堂倌热情迎了上来。
“二楼,天字号雅座,有朋友在等。”
林启压低帽檐,低声道。
“好嘞!二楼天字号雅座,您里边请!”
堂倌引领下,林启避开喧闹的大堂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来到了二楼一间位置偏僻,却能将楼下戏台一览无余的包间。
推开门,穿着便装的武官,早就等候多时了。
跑堂殷勤倒上一壶热气腾腾的高碎,恭敬退出关上房门。
第209章 神仙斗法双雄会,林启惊心查又铮
此时,武官心里正美滋滋打着算盘。
前天深夜,自己可是冒着极大风险,送去了那份关于许崇智暗杀计划的大礼!
那可是救了眼前这位盟友一条命的情报。
按照正常人的逻辑,这今天一见面,怎么着也得千恩万谢,大肆表扬自己和帝国情报网几句吧?
想到这里,武官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矜持而又骄傲的笑,刚准备开口客套几句。
然而。
林启拉开椅子坐下,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根本没有感谢,直接用上位者对待下属,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声音,低声喝问:
“别废话,前天让你们查的事,有眉目了吗?”
武官一愣。
满腔期待和准备好的客套话,被这句冷冰冰的质问硬生生憋回嗓子眼。
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心中瞬间憋屈起来。
自己好歹是大使馆第一武官,怎么在这个龙国人面前,活像个被呼来喝去的狗腿子?!
可是,愤怒归愤怒。
一想到出门前吉田茂曾那句“见林桑如见裕仁殿下”的命令,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发作。
谁让人家是当今太子的挚友呢?
武官深吸了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屈辱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,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双手恭敬递了过去。
“林先生,这是您要的东西。”
武官语中透着股邀功的急切:“这上面,是奉军总参议杨宇霆,为了在天津卫对付您,秘密制定的所有暗杀预案!”
林启接过信纸,展开细看。
这不看不要紧,一看,连他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,眼中都不禁闪过寒芒。
纸上详细列出了杨宇霆针对他的具体行动计划,甚至连参与人员和撤退路线都写得一清二楚!
第一套方案:制造街头车祸,利用经过改装的重型卡车,在自己外出路上进行冲撞,碾成肉泥。
第二套方案:利用天津卫本地混混火拼,制造混乱的误杀假象,让自己在乱枪中死于非命,事后推给帮派仇杀。
第三套方案,也是最毒的,杨宇霆竟然暗中收买吴佩孚残部,准备让他们假扮成刺客对林启进行暗杀,企图将脏水嫁祸给直系,挑拨南方与直系。
林启一边看,一边点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赞赏:“不错,仅仅两天的功夫,你们居然能将这种绝密的暗杀计划调查得如此事无巨细,甚至连执行者落脚点都摸清楚。”
林启越看,眼神却越发冰冷。
他感到背脊发凉,倒不是因为知道杨宇霆为了算计自己用了这么多阴毒,下三滥的手段。
而是因为,这份情报的详尽程度,从侧面证明一个事实!
鬼子的特高课,对奉系的渗透,已经达到令人发指的程度。
连杨宇霆这种奉军二号人物,身边最的参谋班子和警卫里,居然都有日本人的暗桩。
小鬼子的手伸得实在太长,太深了。
长得能随时掐断整个北洋军阀的喉咙。
武官根本不知道林启此刻心中对日本情报网产生警惕与防备,还以为林启那句“不错”是真心表扬自己的工作效率。
他立刻像只骄傲的公鸡,挺起胸膛,吹嘘起来:“林先生谬赞了!帝国的情报工作,向来是亚洲第一位的!我们对奉军的内部动向,向来是特别重视,了如指掌!只要您一句话……”
林启根本不接茬,直接打断他那喋喋不休的自吹自擂。
“我问你。”
林启将纸收进怀,眼神如刀般锐利,直切最核心痛点,“杨宇霆在得知大本营兵不血刃收编粤军的事后,有什么反应?”
武官一怔,随后猛地一拍大腿,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懊恼和凝重,连忙道:
“林先生,刚才光顾着给您看暗杀计划,忘了跟您汇报一件重要,足以颠覆北方格局的大事!”
武官凑近半步,声音压低,生怕隔墙有耳:
“徐树铮……回来了!”
“前天,他秘密潜回了天津卫!一回来,拜会段祺瑞后,直接去找的杨宇霆!”
“什么?!”
听到“徐树铮”三个字,林启原本端茶杯准备喝水的手,猛地在半空中一顿,茶水在杯中剧烈晃荡起来,险些溢出。
心头瞬间翻滚起惊涛骇浪。
小扇子徐树铮!?
那个被通缉,本该在日本老老实实做寓公的皖系最强大脑,竟然在这个节骨眼,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秘密潜回了天津?!
林启大脑疯狂运转,剖析徐树铮回来得目的。
“他冒死回来,是想趁着先s北上,冯焕章和老胡子各怀鬼胎的这个乱局,来把北方的水彻底搅浑!他想火中取栗,让苟延残喘的皖系死灰复燃!”
林启很快就得出清晰却又令人棘手的结论。
看着林启脸色变幻、沉默不语,武官咽了口唾沫,继续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:
“今天一大早,我们的内线传出确切情报。徐树铮被杨宇霆紧急叫到别馆。俩人在书房里密谈,连警卫都不让靠近!”
“根据内线零星窃听,他们似乎……似乎讨论的,正是广州发生的一系列变故!”
“咔嚓。”
林启手中茶盖,与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。
眉头在这一刻死死锁在了一起,拧成个解不开的死结。
他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。
自己操控广州局势,软刀子逼退许崇智的连环手段,虽然做得天衣无缝,能够瞒得住大本营那些眼界狭隘,只知内斗的元老。
但是!
这些手段,绝对瞒不住杨宇霆和徐树铮这两只老狐狸。
如果只是一个杨宇霆,或许还会被局势所迷惑。
可现在,奉系的“小诸葛”加上皖系的“小扇子”。
这两大顶尖谋士凑在一起进行逆向复盘,这俩老阴逼的直觉准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