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,踏上里克斯·托克顿派来的马车,车厢内衬是磨损的天鹅绒,随着马蹄叩击路面的节奏微微颤动。
马车碾过空旷的街道,两侧建筑黑黢黢的窗口如同盲眼,偶尔有零星烛火在深处摇曳,映不亮窗外这片广大而固执的沉寂。
市政厅到了。
宴会设在最大那间会议室,长桌铺着浆洗挺括的白布,银质餐叉与高脚杯在煤气灯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角落里,三两名乐手演奏着舒缓的曲调,琴音在挑高的穹顶下显得单薄而谨慎。
衣着体面的人们手持酒杯,聚成若干小团体,低语与克制的笑声在空气里漂浮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、精心维持的从容,那是劫后余生者急于证明常态尚未崩塌的神情。
灯光,音乐,杯盏轻碰的脆响,压低的交谈。
艾尔福德仿佛许久未曾有过这般“热闹”。
但这热闹只局限在这间重新粉刷过的屋子里,稍一抬眼,便能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,看见外面那片沉入深潭般的黑暗——
城市依然睡在废墟与寂静里,这里的灯火与声响,穿不透那厚重的夜。
克里夫伯爵站在入口处,亲自迎候。
他握住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的手,力度恰到好处,笑容仿佛设计过,落在亲切与威严之间。
“沃尔特先生,您能莅临,是今晚的荣幸。”伯爵的声音温厚,“艾尔福德复苏的第一声汽笛,理应由您来聆听。”
“您言重了,伯爵阁下,汽笛能否鸣响,仰赖的是市政厅铺设的轨道。”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的回应平稳而周全。
第255章 终于有新人了
伯爵亲自引“埃德加沃尔特”步入厅内,向几位核心人物颔首介绍。
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,在这位沉默的工厂主身上逡巡,其中不乏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掂量。
简短的致辞与祝酒程序过后,空气似乎松懈了些许,一位发丝梳得一丝不乱,鼻梁上架着单边眼镜的先生端着酒杯靠近,他是城内仅存的一家纺织厂主。
“沃尔特先生,听闻贵厂已然全面复工?这般效率,实在令人惊叹。”他寒暄道。
“尚在初步恢复阶段。”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的回答简明。
“工人方面……想必也是争抢得厉害?”另一位经营小型金属加工厂的业主凑上前,语气里掺着抱怨,也藏着试探,“我那厂子想寻几个熟手,简直比淘金还难。”
“我们沿用旧日人手,尚且稳定。”
“哦?悉数召回?”纺织厂主的镜片后闪过微光,语气愈发随意,“那待遇方面……定是颇有吸引力了?”
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的语气未有丝毫波澜:“一切照旧,八小时工作,周薪按时足额发放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围一小圈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。
八小时工作制在艾尔福德并非天方夜谭,却也是稀罕物,往往伴随着低廉至极的工钱。
而“按时足额”四字,在眼下许多雇主恨不能将一人掰作两人用的时节,听来格外刺耳,甚至……天真。
有人嘴角撇了撇,不以为然,只道这位先生要么是痴人说梦,要么是刻意标榜。
有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心底掠过一丝烦躁,担忧这“标杆”一立,日后用工怕是更要艰难。
也有人沉默着,目光在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,与不远处气度雍容的克里夫伯爵之间,悄悄打了个来回。
克里夫伯爵仿佛全然未觉这片刻的异样,他适时举杯,朝向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,声音朗朗:“工人心安,则机器运转不息。沃尔特先生治厂有方,深谙此理,值得吾辈参详。”
伯爵一语定音,周遭面孔迅速切换,笑容重新堆砌,举起酒杯附和称是。
方才那缕微妙的滞涩,被顺势淹没在重新流动的乐曲与寒暄之下。
宴会继续,灯光晃着眼,音乐缠着耳,一片精心烹制的热闹,缓缓蒸腾……
……
宴会将近结束,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在人群中找到了里克斯·托克顿。
后者刚结束与一名官员的交谈,正欲转身。
“托克顿先生,”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走近,声音压过周遭乐声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我正考虑一项投资计划,需要了解市政厅方面的许可程序。”
“当然,沃尔特先生。”里克斯·托克顿侧身示意,两人移至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。
“我计划兴建一座综合性娱乐场所,”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直言不讳,语调一如往常,“初步构想包含剧院、高级餐厅,以及……一定规模的博彩业务。”
里克斯·托克顿的脸上未见波澜,只是眼睫微垂,沉吟了短暂的一瞬……
随即,他抬起眼,露出了然且支持的神色。
“明白了,博彩业的特许执照申请、合规场地选址,以及后续的各项审查事务,都颇为繁琐。”他话语清晰。
“若您放心,这些具体流程可以交由我来协调处理,伯爵阁下乐见艾尔福德商业生态的多元化发展,只要在法规框架之内,市政厅必定会予以相应的便利与支持。”
“如此甚好,麻烦您费心了。”“埃德加·沃尔特”微微颔首。
“分内之责。”里克斯·托克顿礼节性地欠了欠身,“具体细节与所需文件,我会派遣专员前往贵厂,与您进一步对接。”
次日临近中午,一份由里克斯·托克顿专员送来封装严谨的文件袋,被放在了沃尔特工厂办公室的桌面上。
影子拆开封缄,里面是娱乐场所经营的预审许可文书、相关法规条文摘要以及几份待签署的表格,确认无误后,将其暂且归置一旁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艾尔福德火车站那久已喑哑的汽笛,撕裂了城市的寂静。
一列式样简朴、车体沾染着远途风尘的蒸汽机车,喷吐着粗重的灰白色烟柱,缓缓滑入站台。
车厢内拥挤不堪,一张张面孔被日晒与劳碌刻画得黝黑粗糙,身上衣物浆洗发白,甚至打着层层补丁,他们手中紧握的,是捆扎简单的行李卷或边角磨损的包袱。
这是第一批被艾尔福德市政厅的招工广告所吸引,乘坐这趟“专列”从邻近城镇赶来的外乡人。
免费的车票,登车时发放的那块夹着咸肉的厚实黑面包,让最初的惶惑里,掺杂进一丝属于胃囊的慰藉。
然而,随着列车铿锵前行,窗外的风景逐渐侵蚀了车内那点微弱的暖意。
视野所及,断壁残垣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,蔓生的荒草在瓦砾间肆意摇摆,整片整片的街区门窗洞开,却杳无人迹,只有一片死寂。
瘟疫的传言终究隔了一层,唯有眼前这片真实的荒芜与静默,才是锤打在胸膛上最沉重的一击。
一个怀中搂着小女孩、身旁挨着个瘦削男孩的中年男人,不自觉地收紧了臂弯,压低声音对邻座的年轻人道:“杰克,你看看外头……这地方,当真……没事了?”
名叫杰克的年轻人目光黏在窗外,一处被烈火舔舐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房屋残骸一闪而过。
他喉结动了动,咽下某种不安:“汉克大叔,广告上说十不存一……看来不是瞎话。可是……”
他的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剩下的半块面包,“不来的话,咱们在莫顿镇也快撑不下去了。码头那边,已经半个多月没散工了。”
过道对面,一个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的灰白头发老工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嗓音沙哑。
“怕个啥?瘟病要是还没清干净,市政厅那帮官老爷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招人?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打听过,城里剩下能干活的人手,根本不够填牙缝,咱们是来卖力气的,不是来送命的,等会儿下了车,眼睛放亮些,别往那些太冷清的旮旯里钻。”
汉克大叔看看怀里懵懂无知、只顾摆弄他衣角的女儿,又看看窗外景象映在儿子眼中那抹混合着恐惧与好奇的亮光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浊的叹息,将孩子更紧地拢向自己。
回去?莫顿镇的房东早已撂下最后通牒,回去的结局,恐怕也只是在饥寒中无声消磨。
他们身后,并无退路。
第256章 咱们要搞银行
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逐渐缓和,列车终于彻底停稳。
站台上,几名身着市政厅制服的人员,正抬高嗓门,引导着鱼贯而出的人群排队,几辆加装了粗糙长条木板权当座位的货运卡车,已在一旁等候。
工人们鱼贯登上卡车,车厢随着引擎的颤动发出沉闷的响声,车队碾过疮痍未愈的街道,沿途是坍圮的墙垣、空荡的窗洞,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最终,卡车停在一片联排住宅前——建筑还算完整,但十室九空,很是冷清。
房间早已分配妥当,多是几人合住,家具虽简陋,桌床俱全,至少提供了遮蔽风雨的角落。
许多人甚至来不及解开行李卷,楼下已传来响亮的哨音与吆喝。
空地上,几名手持名册的办事员语速迅捷,嗓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。
他们按序点名,念出一个又一个工种:木匠、泥瓦匠、搬运工、清洁工……每念到一个名字,便有一名工头模样的汉子应声出列,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地点与活计。
“约翰·汉克,泥瓦匠学徒,带你的儿子,去北区第三街道修复组。日薪两个先令,晌午管一顿饭,干得多另有补贴。这位是老查理,你们的组长。”
一个脸庞刻满风霜、臂膀粗壮的中年汉子朝汉克父子点了点头,语气还算宽厚:“跟着我,先学拌灰、递砖,手脚勤快些,工钱亏不了你们。”
汉克正待细问,周遭已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。
“一天两个先令?还管饭?我在伯明翰干熟了一天也就一先令九便士!”
“搬东西一天一先令八便士?这……这比老家码头高多了!”
“肃静!都肃静!”办事员提高嗓门,压过骚动。
“艾尔福德正是用人之际,薪酬自然优厚!可规矩也严——偷懒、损料,不仅要扣钱,严重的立马走人!现在,跟着你们的领队,马上去工地认地方,下午就开工!”
惊疑渐渐被窃喜取代,丰厚实在的报酬,稍稍冲散了盘踞心头的陌生与惶惧。
工地上,早先幸存下来的本地工人已和这些新面孔混在一处。
年轻的外来工吉姆接过本地师傅递来的泥刀,手却抖得厉害,第一铲灰浆糊上砖墙,歪了,多余的泥浆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他没敢作声,只低头想用刀尖去刮,一只沾满灰土的手伸过来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那位叫老查理的本地瓦匠。
他沉默着,用自己手里的泥刀铲起一勺灰,手腕沉稳地一转,利落地抹在砖块侧面,不多不少,平平整整,然后,将那块砖稳稳按在墙上,用刀柄轻敲两下,严丝合缝。
“灰,要匀。”老查理的声音很沙哑,“砖,要实。”
他松开吉姆的手,把泥刀塞回他手里,粗糙的拇指点了点墙上那块完美的示范,“照这样,再来。”
吉姆咽了口唾沫,学着他的样子,屏息,沉腕。
这一铲,虽然仍旧生涩,灰浆却没有再淌下来。
另一头清理瓦砾的废墟旁。
一个本地青年帮新来的搭档扛起一根沉甸甸的房梁,喘着粗气说:“慢些,不急。这活儿长着呢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刚开始都这样,胳膊明天准疼。习惯了就好。”
……
托马斯握着那柄陌生的泥铲,指节绷得发白,手腕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。
不远处,监工马丁背着手踱步,目光扫过每个动作。
托马斯十二岁的小儿子艾伦吃力地抱起一块厚砖,摇摇晃晃走了两步,砖块突然从颤抖的双臂间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在碎石地上摔成两半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,艾伦的脸霎时失去血色,僵在原地像座石雕,托马斯的喉咙发紧,本能地想冲过去护住孩子。
几秒钟的沉默长得令人窒息。
马丁停下脚步,盯着那堆碎砖,又看向男孩惊恐瞪大的眼睛。
他眉心拧成深刻的沟壑,嘴角抽搐了一下,最终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浊气,弯腰拾起碎片扔进废料堆。“从你今日工钱扣两便士,手要稳,心要定。去,换块新的。”
托马斯望着监工转身离去的背影,这才感到冷汗正顺着脊椎缓缓滑下。
下午搬运橡木横梁时,托马斯和另一个新来的工人咬牙扛起沉重的木材。
脚下碎石滑动,两人同时踉跄,梁木眼看就要砸落,旁边那个脸上带疤的本地工人霍然跨步上前,用肩膀死死抵住下坠的一端,喉间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多……多谢。”托马斯喘着粗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