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他只觉得这是死亡的预告。
但现在,看着攻势的减缓,看着身边渐渐直起腰的同伴,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柄武器上。
一个念头破土而出:也许,还有活下去的可能。
埃文斯·威尔逊想起了母亲站在村口张望的身影,想起了未婚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棕色眼睛。求生的本能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。
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伸出手,笨拙地捡起枪,回忆着士兵模糊的示范,生疏地扳开击锤,金属摩擦的“咔嚓”声清脆地响起,像是在宣告某个旧我的终结。
他撑着沙袋,缓缓站直身子。举起枪时,手臂还在微微发抖,但眼神已经不同——那里不再是一片死寂,而是燃烧着恐惧与决心交织的火焰。
第一枪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发麻,子弹不知飞向何处,但他没有退缩,再次瞄准时,手臂已经稳了许多。
周围的气氛仿佛被他的转变所感染,越来越多的人从绝望中抬起头,重新握紧了武器。老约翰警长的声音再次响起,嘶哑却有力:“把最后那箱炸药搬上来!让这群杂碎尝尝厉害!”
防线上,抵抗的火力奇迹般地增强了。
这不仅是武器的轰鸣,更是像埃文斯这样曾经放弃的人,在绝境中重新找回的勇气。
然而,与市政厅这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火相比,城北广袤的高档住宅区,已彻底沦为绝望的深渊。
这里,早已没有了有组织的抵抗,幸存者们如同穴居动物,躲在加固的宅邸内,依靠之前的储备苟延残喘……
……
霍雷肖·谢尔德深陷在餐桌主位的雕花高背椅中,银质餐盘里散落的饼干碎屑如同他破碎的希望。
最初几日,他总是不自觉地望向窗外——期待军队整齐的脚步声,期待救援的号角,水晶吊灯上的灰尘越积越厚,就像他心中逐渐蒙尘的期待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敲击,地下酒窖的藏品一天天减少,空酒瓶在角落堆积,而救援始终没有到来。
每当远处传来声响,他总会猛地抬头,可辨认出那只是怪物嘶吼后,眼神又黯淡几分。
等待将希望熬成了怀疑,又将怀疑熬成了绝望。
当最后一块饼干消失在唇间,他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救他了。
财富、地位、人脉,所有他赖以生存的筹码在这场灾难中都成了笑话。
“该死的警察......”第一声咒骂还很克制,随即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,“无能的市政厅!故作清高的克里夫!”
拳头狠狠砸向餐桌,震得银餐具嗡嗡作响。
指节瞬间泛白,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绝望。
那些在空荡餐厅里回响的咒骂,终究掩盖不住声音里无法抑制的颤抖……
第234章 这是最后的时刻
卡尔文子爵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柄镶嵌象牙的祖传燧发枪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沾着红酒渍的丝绸睡袍下摆拖在积灰的地毯上,他却无暇顾及,这个向来以风度自持的贵族,此刻正蜷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,透过一道窄缝窥视花园里游荡的阴影。
最初,他还会按时更换衬衣,坚持用银质餐具进食残存的干粮,当怪物第一次撞碎温室玻璃时,他甚至还下意识整理过领结。
可现在,散乱的发丝黏在额角,脸颊上还留着昨夜躲藏时蹭到的壁炉灰。
他试着回忆沙龙里那些机智的谈吐,那些关于诗歌与音乐的优雅对话,却发现这些记忆在窗外持续的嘶吼声中迅速褪色。
“粗野的暴民...肮脏的怪物...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。
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先是细微的震颤,继而发展成明显的战栗。
他曾以为贵族的尊严足以抵御任何恐惧,此刻却连扣动扳机这个简单动作都难以完成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尘和绝望的气息,那些游荡的阴影不仅占据了花园,更在他精心构筑的内心世界里投下无法驱散的黑暗。
……
奥斯本大臣的身体沿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,最终瘫坐在积灰的地板上。
那份被揉得不成形的紧急报告仍紧攥在他汗湿的手中,墨迹已在纸面晕开。
这位从都城来的高官面容惨白,往日精心打理的鬓发此刻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。
就在一天前,他还确信一切尽在掌握——直到亲眼目睹第一个护卫在他面前倒下。
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,那些他精心挑选的精锐,竟在短短几分钟内全军覆没。
这个事实如同一记闷棍,打得他头晕目眩,他多年来在政坛运筹帷幄的智慧,竟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。
震惊过后,怒火开始在他胸中翻腾。
“愚蠢至极的地方官员!”他咬牙切齿,指甲深深掐入报告纸页,“自以为是的伯爵,还有那群装神弄鬼的教士......”
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恨意,他恨不得立刻回到都城,将这些无能之辈全部革职查办。
然而,当他透过门缝瞥见走廊上游荡的阴影,听见那非人的嘶吼声越来越近,满腔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浇灭。
他的咒骂声越来越低,最终化作一声破碎的叹息。
在这间加固过的卧室里,在生死存亡的边缘,他终于认清了残酷的真相,当那些精心编织的人际网络、那些引以为傲的政治谋略全都失去意义,他也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。
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他松开手,任由那份浸透汗水的报告飘落在地。
就在城北区域被绝望彻底笼罩的同时,一支部队正沿着破败的街道沉默行进。
克里夫伯爵走在队伍最前方,【康斯坦丁】与他并肩。
里克斯·托克顿率领着两百名隶属于伯爵的精锐士兵,紧随其后。
士兵们的目光不时掠过前方那道黑色身影,心中翻涌的敬畏逐渐被一种坚实的安心感取代。
沿途偶有零星的怪物从断壁残垣间冲出,它们发出那种令人不适的低吼,然而尚未近身,便在驱魔人随手挥洒出的柔和白光中迅速分解消弭。
在一个堵塞严重的十字路口,十几只怪物被活人的生气吸引,聚集而来。
【康斯坦丁】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几个字,声音奇异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:“要相信光。”
刹那间,一团比之前更为炽烈的白光自他所在之处爆发,宛如一颗微缩的烈阳骤然降临,将那群怪物完全吞噬。强光消退后,原地已空无一物。
克里夫伯爵并未驻足,甚至未曾投去一瞥。
“无需在此耗费精力,”他语调平稳地陈述,“我们必须尽快抵达市政厅,那里才是决定艾尔福德能否恢复正常秩序的关键。”
【康斯坦丁】对此没有异议,以沉默表示赞同。
宽大的风衣之下,舒书对于援救城北的这些居民并无兴趣,毕竟除了早年创业时曾将他们视为目标获取过一些资金外,双方再无更多往来。
而里克斯·托克顿与那两百名士兵,则严格遵从伯爵的指令,对弥漫在城北空气中的种种哀鸣与嘶吼置若罔闻。
整支队伍维持着肃穆的队形,毫不犹豫地朝着市政厅的方向快速推进,将这片已然沦陷的所谓精英区域彻底留在身后。
……
市政厅防线承受着持续的压力,伤亡仍在增加,空气中硝烟弥漫。
瞭望塔上,传令兵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护栏,用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嗓音,发出了足以穿透战场喧嚣的呼喊:
“援军!是援军!我看清了,是伯爵大人的旗帜!”
这声呼喊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,激起了层层希望的涟漪,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防线间传递,点燃了每一双疲惫眼眸深处的火光。
“伯爵来了!”
“坚持住!援军到了!”
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,陡然飙升。
那些原本因恐惧而面色苍白的官员们,此刻仿佛被勇气附体,他们不再犹豫,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,毅然冲上阵地,加入了抵抗的行列。
求生的本能与到来的希望,让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。
就在此时,远方的天际发生了异变!
一道纯粹到极致、比正午阳光更为耀眼的白色光辉,骤然自援军方向迸发,瞬间驱散了战场的阴霾。
瞭望塔上的传令兵激动得声音变形,近乎语无伦次:“光!是圣光!怪物……它们在圣光中消亡了!”
这神迹般的一幕,被市政厅内外所有人真切的目睹。
光芒所及,那些狰狞的怪物如同被净化般消散。
“反击的时候到了!”
“把它们赶出去!”
抵抗的意志空前统一,火力网变得愈发密集和有效。
所有人,无论是久经沙场的战士,还是刚刚拿起武器的文员,都为了共同的生存而战。
远处,【康斯坦丁】与克里夫伯爵静立观望。
伯爵注视着市政厅方向爆发出的顽强生命力,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,他对身旁的驱魔人低语:“康斯坦丁,你看此刻市政厅里那些奋勇作战的官员,像什么?”
【康斯坦丁】的兜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淡然回应:“意识到主人归来,急于证明自身价值、渴望得到认可的猎犬。”
克里夫伯爵闻言,脸上的表情更为微妙,他沉默一瞬,摇头失笑:“如此犀利的比喻……恐怕也只有你敢在我面前这般直言不讳了。”
第235章 让我们商量下该如何善后
【康斯坦丁】语气平淡依旧:“卸下无用的伪装,才能更清晰地看清本质。”
克里夫伯爵不再就此多言,转而正色道:“那么,康斯坦丁先生,为了尽快为这场混乱画上句号,我想请您施展雷霆手段。不知……我需要追加何种代价?”
【康斯坦丁】的回答简洁如初:“你已预付了酬劳。”
风衣之下,舒书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,心中掠过一丝嘀咕:「预付?那股份更像是张远期汇票,真金白银可还没到手呢。」
但这念头并未影响行动。
【康斯坦丁】缓缓抬起双臂,清晰而平稳的声音,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:
“要相信光。”
话音未落,第二轮辉煌夺目的“太阳”在市政厅上空悍然降临,温暖而威严的光芒席卷了整个战场,蕴含着净化一切的绝对力量。
战斗,在瞬息之间,归于沉寂。
幸存的守卫、警察、官员们,怔怔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战场,望着那些纠缠许久的梦魇化为乌有。
当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道黑色的身影时,眼中只剩下近乎信仰般的敬畏与感激。
【康斯坦丁】转向克里夫伯爵:“后续事宜,劳烦伯爵。”
克里夫伯爵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微笑,沉稳颔首:“敬请放心,康斯坦丁先生。秩序的恢复,指日可待。”
战斗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,残破的市政厅内,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弥漫。
克里夫伯爵没有丝毫耽搁,他步履坚定地踏入那间曾充斥无谓争吵的主会议室,召集了所有幸存的实权官员。
会议室内的气氛已截然不同,伯爵立于主位之前,身形如松,并未入座。
他那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,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惊惧未消,却又透出一种近乎依赖的期盼,他每一条指令都清晰如同战场的号令:
“格里罗局长,你部立即收拢残余警力,协同我的士兵,分区清剿城内零星的抵抗力量,首要任务是打通所有关键干道。”
“第二项,迅速组织人手,全面统计幸存居民,即刻设立临时安置点与物资配给站。食物与洁净饮水,列为最高优先。”
“第三,派出技术小组,全力抢修连通外界的电报线路。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与外界恢复联系,请求紧急物资与医疗支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