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巨点了点头。
霍连城道：“那我要杀你，你是不是也无话可说？”
卜巨缓缓站起身，一双手骨节咔咔作响：“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在霍连城和卜巨之间坐着的七八桌人，忽然全部散开了，退到了两旁的角落里。
霍连城静静的站着，他手掌在空中虚握，一把圆月也似、充满诗意的弯刀就出现在他手中。
春华楼里气氛变得凝重了，陆小凤也死死的盯着霍连城手里的刀。
正是这把刀，斩了霍休和金九龄两位顶尖高手。虽然他也只见过一次弯刀出鞘，但那一刹那的光华，却牢牢铭刻在他心里，无法忘记。
卜巨率先出手，一掌轰出，劲力狂涌。在经过漫长的蓄势后，掌力于一瞬间爆发，似沸腾的岩浆。劲气滚荡，沛然如洪流。这一击威势之盛，劲力之刚猛霸道，绝不输给天下任何一位掌法名家。
卜巨能坐稳三十六帮总瓢把子的位置，那都是实打实的杀出来的。他对于自己这一掌很有信心，只凭这一击也不知轰杀了多少成名数十年的高手。
但就在卜巨掌势最盛，最刚猛的时候。霍连城的手一动，刀光已飞起。一轮圆月就这么出现在春华楼中，它并不耀人眼目，甚至带着淡淡的离愁别绪。仿分隔两地的情人，仿佛远赴他乡的游子，仿佛戍守边关的征人……这一刀或许本就意味着分离。
卜巨就已经在分离了。
和这个世界分离。
霍连城人已回到了鲜花上，卜巨却还是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，手却已经垂了下来，眼中没了神采。
然后，每个人都看到他眉心处一道细细的血线，血线从眉心蔓延而下，延伸至脖颈，没入衣服中。然后卜巨整个人就倒了下去，直挺挺的倒了下去。
陆小凤忍不住道：“这一招叫什么？”
霍连城道：“神刀斩。”
陆小凤道：“好一招神刀斩。”
霍连城淡淡道：“刀中有神。”
陆小凤道：“我承认。”
霍连城转身，走了下去。然后这酒楼就忽然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滚水，起了一阵骚动。有的人大声议论，有人抢着下楼。昨天听风楼虽然有人挑战霍连城，但却没有人能让他使出那一刀。现在，春华楼上的众人，真正见识到了霍连城的刀法，天下无双的刀法。
片刻后，一道高瘦的人影走上了二楼。
李燕北看到了来人，不禁须发怒张：“杜桐轩！”
来人正是和城北李燕北并称京城双雄的城南老杜，杜桐轩。
与李燕北的粗豪相比，这位京城大豪看起来就像是朝廷中的学士，很秀气，很文雅，他也很喜欢别人叫他“学士”。两人接下来就展开了言语交锋，结果这才知道，给李燕北下毒的是杜桐轩，让李燕北来春华楼领解药的同样是杜桐轩。
杜桐轩今天暗算了李燕北两次，可现在却要救他，目的却是要逼他加注。
李燕北道：“你还想增加多少？”
杜桐轩道：“你还有什么可赌的？”
李燕北的手在桌子下紧握：“我在四大钱庄，还存着八十万两银子。”
杜桐轩道：“那我明天一早就存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进去，我不占你便宜，赌注还是三博二。”
李燕北眼睛在发着光，盯着对手：“我若输光了，就离开京城。只要你还活着一天，我就绝不踏入京城一步。”
杜桐轩道：“我若输了，就立刻出关，只要你活着一天，我就绝不入关一步。”
在两人打赌的时候，陆小凤却将目光看向杜桐轩身后的黑衣保镖。
这黑衣人虽然没怎么动过手，他却看得出这人的武功在江湖上绝对能算第一流。所以陆小凤想不通，像这样的高手，怎么会心甘情愿当杜桐轩的保镖。杜桐轩在真正高手眼里，不过就是个土霸王罢了。
杜桐轩道：“你一定很好奇，为什么我明知叶孤城已负伤，还要跟你赌？”
李燕北并不否认，杜桐轩一向小心谨慎，没有把握的事，他本绝不会做，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把握？
这问题也很快有了答案。
风从窗外吹过，楼上的众人忽然又嗅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。
然后又看见了六个少女提着花篮，从楼下一路洒上来。
一个人踩着鲜花，慢慢走了上来。不消说，这一身白衣，面色也是莹白的人，自然就是叶孤城了。
众人本该为这一幕感到震惊，但现在却突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。
怎么这么眼熟？
接下来的情况，不说和先前一模一样，那也是相差不多。
叶孤城寒星般的眼眸凝视一处，冷声道：“谁是唐天容？”
江湖传言，叶孤城在张家口的时候，和唐门的唐天仪起了冲突，杀了唐天仪，但也中了唐门的毒，现在他来找唐天容了。
唐天容站起来，解开了外衣，露出了劲装，带上了鱼皮手套，冷冷地看着叶孤城。唐门的暗器、毒药可要比刀剑还要可怕，这时候围观众人都应该退场的。但叶孤城声音冰冷，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。
唐天容将要出手时，叶孤城手中的长剑忽然出鞘，天外飞仙再现人间。那是闪电般的一闪，只一闪，唐天容的琵琶骨被洞穿，一身武功就此被废。
叶孤城归剑入鞘，人已回到了鲜花上。他现在本应该很享受众人惊疑、崇拜的目光，但他却发现，似乎楼上这些人的目光有些不一样，说不出的古怪。
叶孤城看向陆小凤：“在我上楼之前，春华楼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陆小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：“霍连城也来过春华楼，也动过手，前面也有女子撒花。”
“嗯？”
陆小凤稍微详细说了一下，最后总结道：
“神刀斩和天外飞仙都是天下无双的绝技，我也说不出谁更厉害，但霍连城可足足有八个撒花侍女，而你只有六个……”
他的话意犹未尽，叶孤城这六个侍女看起来就是寻寻常常，普普通通的美人，又怎么比得过霍连城那八个气质各异的大美人，尤其是领头的那位，国色天香，更仿佛天仙一般。
更何况，叶孤城还是后一个出场，给人感觉是模仿前者。
叶孤城：“……”
他听明白了，这也算两人的一场交手，而他似乎又输了。
“哈哈，就算叶城主没有受伤，但和霍老板相比，究竟谁更厉害，还不好说。”这一场戏里，最高兴的只怕就是李燕北了，不但解了毒，而且现在对霍连城充满了信心。
第30章 ：作死边缘的龟孙子大爷
九月十三，午后。
陆小凤告别了李燕北，从春华楼走出来，沿着又长又直的街道大步前行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，或许也只是简单的想要走一走。
忽然间，一只手从街道旁的古玩字画店伸出来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果然来了，我就知道你会来的。”一个长着满头银丝般长发，身上却穿着件破道袍的道人，大笑着从店里走出来，后面还跟着个面容清癯，修饰整洁的老者，竟是木道人和古松居士。
陆小凤眼前一亮：“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。”
木道人大笑，这位武当长老虽然年近古稀，却还是满面红光，精神抖擞。实际上他虽然脱略行迹，游戏红尘，但许多人都说他不逊色于西门吹雪、叶孤城。
他拍了拍陆小凤的肩，大笑道：“这一战我当然不愿意错过，我就算已老的走不动了，爬也要爬过来。”
古松居士忽然道：“其实我们正在找你！”
陆小凤道：“找我？找我干什么？”
古松居士道：“我们约好了一个人下午见面，正想要找你一起去。”
陆小凤道：“你们约好的人，为什么要我去？”
木道人笑着道：“因为这个人你一定很想要见见的。”
陆小凤追问这人究竟是谁，木道人笑得更神秘了：“你既然想知道他是谁，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？”
“我也想知道他是谁，所以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。”伴随着一道清朗的声音，霍连城从另一家古玩店笑着走了出来。
“霍小子。”陆小凤眼睛瞪大。
“对了，木道人和古松居士对古玩字画都很有研究，你们觉得这幅画怎么样？”霍连城手里还拿着一幅画，将画打开，墨香味散出，显然完成不久。而这画上的内容，便是八个绝色女子在前面撒花成毡，一道俊美的青衣男子缓缓走上春华楼的情形。
“这笔法……莫非是华老板的新作？”古松居士顿时挪不开眼睛。
“不错。”霍连城摇了摇头：“可惜，还是少了我三份神韵，勉勉强强吧。”
陆小凤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小子既然这么臭屁，干嘛不让华老板画你使出神刀斩的那一瞬？”
“那一瞬间的神韵他没有抓住，而且这说不定可是要流传千年的画作，区区一个卜巨，最多当个背景板。”霍连城摇了摇头：“不过我已让华老板养精蓄锐了，等到九月十五，紫禁之巅一战，也就叶孤城那样的人才配和我一起名垂千古。”
“好小子，你算盘打的真响。”
听霍连城这一说，不但陆小凤，就连古松居士、木道人都有了些兴趣。大家混迹江湖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，不就是为了成名么？
纵然侠名满天下，可随着时间流逝，不也要渐渐被人遗忘。即使被人记住，一代代口口相传，怕也面目全非了。
但要是能留下一两幅画作，再配上一些脍炙人口的事迹，那便是能真正名垂千古了。
霍连城不知道，他这短短几句话，可就是把华老板给彻底捧起来了。
四人来到了城外荒废已久的窑场，一个个积满灰尘的窑洞，看来就像是一座座荒坟。
陆小凤皱眉：“城里有那么多好去处，你们为什么偏偏要约人道这里来见面？”
古松居士道：“因为我们约的是两个怪人。”
木道人说道：“严格来说，是三个怪人。一个是一辈子没做过一天正经事的老无赖，两个是比我还怪的老头子。”
陆小凤眉头一挑：“孙老爷和大智大通？”
木道人道：“除了他们，还能有谁？”
就在这时，已有个又矮又瘦，头大如斗，骑着匹骡子的怪人，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。人还没到，远远就嗅到了一股酒气，这人好像永远也没有清醒的时候。
这世上有很多怪人，孙老爷就是其中一个。
孙老爷全名其实应该叫做龟孙子大爷，他之所以叫这名字，因为他自己常说自己没钱的时候虽然是龟孙子，但有钱的时候就是大老爷，他又恰好姓孙，所以别人索性就叫他孙老爷了。
而孙老爷吃喝嫖赌，平生没做过一件正经事，但凭一样本事，就足够他逍遥了。
——他能找到大智大通。
所以无论谁想要找大智大通，都先得把他从赌坊、青楼中赎出来。
孙老爷花钱很凶，所以很容易就成龟孙子，但他偏偏能找到大智大通那两个怪物。
霍连城道：“孙老爷能找到大智大通，据说这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，世上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陆小凤道：“假的，至少当初金鹏王朝案时，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请西门吹雪出手。”
“知道的越多，死的越快。”霍连城看了看醉醺醺的孙老爷道：“他居然现在都还能活着，也算是一桩奇迹了。”
陆小凤道：“哦？”
霍连城道：“这世上有秘密的人太多了，许多人身上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。比如你要是问他我‘神刀斩’的来历，他要是回答不上来也就算了，他要是能回答上来，我不得把他砍成臊子？”
目光又移向木道人和古松居士：“说不定两位也藏着什么隐藏身份，在谋划着什么大事，要是有泄露的可能，你们会不会杀了他？”
古松居士眼睛眯了眯，木道人呵呵一笑：“可就像陆小凤所说，他们并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。不然六扇门就该把他请进去供着了，绣花大盗案也该是他来破。”
“大智大通两个混蛋虽然知道很多，但他们却明白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。”孙老爷睁开眼睛，似乎酒醒了。但等他从骡子上跳下来时，双腿却还是软的，几乎摔了个跟斗。
木道人忍不住笑道：“说老实话，你有没有完全清醒过一天。”
孙老爷回答很干脆：“从我学会喝酒那天就再没有过。”
古松居士道：“大智大通两位老先生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