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咳,互有胜负,互有胜负……”
那小赵还要继续追问,四周忽然有鬼哭狼嚎之声响起,一道道人影窜出,将队伍团团围住。
“马行空,将东西留下,你们人可以滚了。”这群人里,大多都做寻常喽啰打扮。但有六个人外形极为古怪,要么太瘦、要么太胖、要么太高、要么太矮、要么脑袋比别人小很多、要么就是脑袋比别人两个还要大。而说话的,正是脑袋比别人大两倍的男子。
“黑松一窟鬼!”马行空瞳孔一缩,倒退一步。所谓黑松一窟鬼,就是盘踞在黑松崖附近的一伙山匪。这伙山匪领头的共有七人,因生得奇形怪状,故而每个绰号中都带个“鬼”字,刚刚说话的那人,就是七鬼中排名第二的大头鬼,以掌法刚猛而闻名。
“不对,这怎么只有六个?”马行空的念头才刚刚落下,他身边一颗合抱大树陡然裂开。与此同时,一条瘦小的身影一跃而出,凌空一翻,人如箭矢般窜起,周身携裹着一片森冷寒意,倏忽之间,一口飞剑已向马行空眉心逼迫而来,冷冽锋锐之气透体而入。
这骤然间的变化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幸好马行空在江湖中混迹了数十年,鱼鳞紫金滚龙棒已陡然劈出,迎向那一口飞剑。然而那口剑陡然一转,从不可思议的弧度绕过了滚龙棒,在马行空右肩划出一条伤口,然后不待其余镖师合拢,那瘦小身影就飞速后掠,退到了一窟鬼前。
“有毒,卑鄙。”马行空流出的血居然是暗红色的,他忙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,又服下一颗丹药,暂缓伤势。
“马老儿,身手怎么退步这么多,还不回去享清福?”刚刚刺伤马行空的人,阴恻恻的笑着。实际上这人并不算瘦,但他却缺了半边。左边的眼睛瞎了,左边的耳朵不见了,左边的手也是空空荡荡的,就连左腿也只是用了个木桩替代。
“半边鬼,好快好毒的剑。”马行空咬牙,又扬声道:“我关中联营镖局和你们无冤无仇,如果想要买路钱直说就是了。”在说话的时候,他快速从身上掏出一物。然后就见一道流光冲天而起,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火树银花,即使白天也极为显眼。
“还想要求援?”半边鬼冷笑一声:“别说这里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就算真有人路过,我倒要看看,谁敢管我黑松一窟鬼的事。至于买路钱,你们压的镖就刚好合适。当然,我知道你们做镖师的都讲信誉,不会轻易放手,所以就只能送你们下去了。”
说话间,他一挥手,身后六鬼和一群喽啰就蜂拥而上。一时间,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。这一窟鬼虽然厉害,幸好镖局里也有不少高手,倒也没有呈现一边倒的情况。但随着时间过去,七鬼越发凶戾,镖师还是被逼得不断后退,已退至镖车前。
“嘿,你中了我的七煞毒,不但不运功压制,还与人拼命,必死无疑。”半边鬼上前,剑光流转,又和马行空斗了数十招,又是一掌拍在对方肩上。马行空踉跄后退,先前被划伤的地方开始麻痹,这是毒素不受控制在体内蔓延的表现。
“嘿嘿,今天你们想要活命,除非大罗金仙下凡。”半边鬼一步步向马行空走过去,嘴角带着狞笑,他一半脸正常,另一半脸极为可怖,仿佛被烧毁过一般。
“咦,这么说我已经证道大罗了。”一把清朗的声音响起,分明是从远处传来,在混乱的喊杀声中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,显示出来人极高明雄浑的内功。
半边鬼陡然转过头,就看到了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。
“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管我一窟鬼的事情。”大头鬼距离马车最近,狞笑一声,向马车方向掠去,反手轰出一掌,劲气滚荡,真力汹涌澎湃,这一击刚猛凌厉,只怕随随便便就能将车厢打得稀烂。
“倒!”就在这大头鬼距离马车越来越近之际,马车中那声音再次响起,然后大头鬼就感觉眉心处传来一阵刺疼,从空中跌落下来,人已死的不能再死了。
紧接着,就有一道人影从马车中走出来。一袭青衫,飘忽若青天白云。
“霍老板。”马行空眼中露出狂喜之色,来者正是赴约紫禁之巅的霍连城。
“原来是霍老板当面,失敬失敬。”半面鬼得知了眼前这人身份,又瞧见其先前随口喝杀大头鬼,心头不禁有些退缩:“我二弟冒犯了你,是他自己活该。我等不知这关中联营镖局原来是霍老板罩的,是我们无礼了,这便退走,这便退走。”
然而,那一道青色人影却已不疾不徐地向他走了过来。
这青色人影将手背在身后,大步踏出。每一步看似走的不疾不徐,却仿佛缩地成寸一般,迅速掠过众人。
而他所过之处,那些喽啰才刚刚举起刀,身体就软软的倒了下去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将人扼杀于无形之中。即使是黑松一窟鬼,也最多不过一个‘倒’字。
这种杀人手段实在可怖,那些平素杀人无算的山匪被骇破了胆子,惶惶如丧家之犬,向四面八方逃走。
“不要过来,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他!”半边鬼也是心神惶恐,擒下了已经受伤的马行空。霍连城缓缓走到他面前三丈停下,忽然抬头,一双眼睛看向半边鬼。双眼深邃如星河流转,半面鬼只和这双眼睛对视了一刹那,顿觉天旋地转,上下颠倒。
然后,他就听到了那个让他如坠噩梦的字。
“倒!”
半面鬼就这么倒下了。
原本纷纷扰扰,叫嚷声、厮杀声一片的沙场,已是落针可闻。那群死里逃生的镖师、趟子手看着霍连城的眼神充满了崇拜。尤其是小赵等年轻一辈,更几乎是如看神明,想要顶礼膜拜。
霍连城‘谈笑杀人’的传说,也夹杂着‘绣花大盗案’、‘紫禁决战’两件轰动武林的大事传出,这些年轻小辈自然听过。但绝大部分的人,都认为这件事过于夸大,今天亲眼所见,才知道什么叫做‘谈笑杀人’,几让人以为在梦中。
“那个……”霍连城开口了。
一个个镖师趟子手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地听着,就算霍连城这时候说天快要塌下来了,他们也一定深信不疑。
“你们总镖头快被毒死了,要是有空的话,你们可以在半边鬼身上找找,说不定有解药。”
静~
静~
安静了好片刻,才有镖师向总镖头看过去,果然总镖头已经面色乌青,口吐白沫。一群人赶紧上前,又是点穴,又是运功逼毒,又是找解药,一炷香过去,总算是把总镖头性命保住了。
“多谢霍老板搭救,要是没有你出手,咱们今天所有人都凶多吉少。”马行空被小赵搀扶起来,向霍连城道谢。
“你的实力本不在半边鬼之下的,只怪我当时年轻气盛,下手不知轻重,打掉你一半功力。”霍连城叹了口气:“所以今天这事,我也有责任。”
小赵疑惑地看了看马行空,不是说两人交手时互有胜负吗?
马行空就很尴尬。
接下来两天,霍连城就是和镖局同行。说起来,这镖局其实还有霍连城的一份子,甚至就连马行空也暗中加入了重组后的青衣楼。只是这事只有霍连城和镖局几个高层知道,并没有外传。
数日后,霍连城抬头,城墙高耸巍峨,京城已遥遥在望。
“对了,你们记得帮我去找一个人,他也应该来京城了。”霍连城忽然转头看向马行空。
“谁?”
“华一帆。”
……
霍连城入京。
这一则消息迅速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,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谈论。不少好事者翘首以盼并打探霍连城的下榻之地,猜测着即将到来的一战的胜负。
叶孤城成名已久,剑法通神,凡是见过那一式‘天外飞仙’的,都认为这是前无古人的绝技,他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。
原本还有个西门吹雪能与其比肩,但在金鹏王案中,西门吹雪在霍连城手里吃了亏。近来还时常陪一个女人游山玩水,荒废剑道,许多人认为他已逊于叶孤城。如此算来,叶孤城已是天下第一剑客。
霍连城以前活动在山西,从今年四月份的金鹏王朝案才开始在江湖上崭露头角。他如彗星般崛起,连破两件大案,更是如今唯一公认的刀法绝顶,神刀无敌。但他终究崛起的时间太短了,还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。甚至许多人都摩拳擦掌,想要通过挑战他成名。
如今紫禁之巅在即,作为这场盛事的两大主角之一,在叶孤城没有现身的情况下,霍连城入京,自然是引起不小轰动。
“调查清楚了,那位霍老板就在城西的临风楼。”
“据说那临风楼曾经也是一处青衣楼,金鹏王案后青衣楼就被霍老板接手了。”
“嘿嘿,那霍老板成名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,而且太年轻了,不过二十来岁,可不能让所有江湖高手信服啊。”
“怎么难道你也想去挑战他?”
“我可是有自知之明,不过去瞧瞧热闹还是可以的。除了想踩他成名的,还有许多刀法高手可对他很不满、毕竟现在他成了当今公认的刀法绝顶,这让那些老一辈的刀法名家怎么看。”
临风楼内,环境清幽,假山树木自成天地。穿过中庭,是一片湖光水色,绿树掩映。一座小楼屹立其中,尽得幽静之乐。霍连城就在临风楼内,接待一个客人,这客人是个满面皱纹的老太婆,驼着背,旁边还放着个装着糖炒栗子的篮子。
公孙大娘道:“月圆之夜,紫禁之巅。你和叶孤城即将进行的那一战,可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,还牵扯了至少上千人的身家性命,上百万两的银子。比如京城里的李燕北和杜桐轩,这两人在京城地位加起来和五羊城的蛇王差不多,但只是他们,就赌了六十万两银子和两人的全部地盘。”
霍连城道:“赌的就是九月十五那一战?”
公孙大娘道:“不错。”
霍连城饶有兴趣道:“盘口如何?”
公孙大娘道:“你成名时间短了一些,大多数人都是压叶孤城胜,盘口几乎都是三博二。”
霍连城顿时眼前一亮道:“我对自己有信心得很,看来也应该狠狠地去压一笔。”
公孙大娘摇了摇头:“到今天下午为止,情况就突然改变了。”
霍连城道:“哦?”
公孙大娘道:“叶孤城受伤了,伤他的人是蜀中唐家的大公子唐天仪。据说他们是在张家口附近遇上的,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冲突,叶孤城虽然以‘天外飞仙’伤了唐天仪,可是他自己也中了唐天仪一把毒砂。”
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,除了唐门弟子外,天下无人能解,无论谁中了他们的毒药暗器,就算当时死不了,也活不了多久。
公孙大娘道:“这消息传到京城,那些买叶孤城胜的人,一个个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千方百计的想要让赌约作废。”说着又看了看霍连城:“本来你成名时间短,有许多人想踩着你上位,现在只怕还有很多人想要提前对你下手,至少也要耗耗你的体力精神。”
霍连城却没有任何担心,反而饶有兴趣的笑了笑:“这倒是有趣的很。”
叶孤城受伤当然是装出来的,看来这家伙还是要做刺王杀驾的事情。
这么说来,明天他应该也就要出现在春华楼,杀死唐天荣,显示自己没有受伤。
当然,这是欲盖弥彰,看似是用鲜花来掩盖身上腐烂受伤的气味,实际就是进一步向别人传导他自己受伤的事实。
公孙大娘道:“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?不只是来打听消息那么简单吧。”
霍连城道:“你们红鞋子组织应该都在京城吧。”
公孙大娘道:“你提前就让我们过来了,霍老板的话,自然不得不听。”
霍连城微笑点头道:“这样就好,我要你们做的事就是……”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公孙大娘说了一下。
公孙大娘听完,面色变了变,然后冷笑道:“让我们做这种事,只为了你一个人风光,你把我们红鞋子组织当什么了?而且我们红鞋子组织一向只在暗中行事,做了你这件事,只怕天下人就都知道我们红鞋子的存在了,以后无论要做什么,都会极为困难。”
霍连城悠悠道:“我这人一向讲究公平,你替我做事,我当然也可以帮你。”
公孙大娘一怔:“你能帮我什么?”
“比如说,看相。”霍连城道:“就像绣花大盗案我说过,陆小凤乌云盖顶,天煞孤星,后来是不是也应了劫。要不是我提前帮金九龄去了势,怕不是连薛冰也要遭殃。”
公孙大娘咯咯笑了起来:“我看你是早知道了金九龄的真正身份,故意戏弄陆小凤。”她的笑声实在算得上天籁,比银铃更加动听。只是配合着她的易容,怎么看都让人别扭。
霍连城叹了口气:“你能先把易容解除了再说话么?”
公孙大娘很快解除了易容,露出那仙子般绰约的容貌,眨了眨凤眸,翘着腿,气质高贵如皇后:“好,你倒是看看我的相。”
霍连城将她那张脸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,看的公孙大娘都有些不自在了。
“你这相……很有问题。”霍连城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,凝重道:“你神脱气散,面如死灰,印堂上死气直冲命宫,这是暴亡之相,恐难过此月。”
公孙大娘被他说的竟生出了一丝恐惧,斥道:“你胡说什么?”
霍连城摇了摇头:“你现在这相,若无外人干预,下场只怕比陆小凤还要惨。若你帮我办成了这事,我可保你脱过这一劫。”
“哼,我才不信,你分明就是诓我。”公孙大娘冷哼一声。
“你若不信,我不勉强,只管走便是了。”霍连城果然不勉强,端起茶杯,自顾自地品茗。
公孙大娘站起身就要往楼下走去,但走到一半,咬了咬嘴唇,又折返过来,跺脚道:“好,我答应你做这件事了,具体要怎么做?”这件事一旦做出来,认识她的人,怕不都要笑话她半年,而且红鞋子组织也要落入有心人眼中,付出的代价不可不谓不大。
霍连城说的那些东西,玄之又玄。
但她却不敢赌啊。
一盏茶后,公孙大娘气冲冲地下了楼。
霍连城倚在小楼中,思索着接下来的一些事情。
之后,霍连城就找到了因为舟车疲劳,补觉结束的叶秀珠。两人用了晚饭,又在小院中散步。
天色渐晚,一道人影忽的飞掠过院墙,向小院的方向而来。
很快这人就出现在霍连城两人面前,但见他苍白的脸,苍白的手,苍白的剑,一身白衣如雪。他的神情如冰雪般淡漠镇定,目光直直的看向霍连城,有那么一瞬间,霍连城以为出现在眼前的是叶孤城或西门吹雪。
“我叫叶孤鸿。”他声音也很冰冷。
“武当小白龙叶孤鸿!?”叶秀珠美眸瞪大,认出了这人。
三英四秀是峨眉派年轻一辈的杰出弟子,而叶孤鸿也是武当门下弟子后起之秀,据说还是白云城主的远方表弟,叶孤城还亲自指点过他剑招。年轻一辈里,论名声,他比三英四秀还要响亮一些。
“白云城主教过我剑法,他的剑的确宛如飞仙。但有时候我却觉得,他除了天外飞仙,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叶孤鸿这番话说出来,让叶秀珠眼睛瞪大,世上居然还有剑客觉得白云城主没什么了不起的:“我学剑十九年,最多再有一年剑法大成,便能名动江湖,天下武人提起剑客的时候,不会再记得叶孤城,也不会有人记得西门吹雪。”
霍连城道:“那你应该在沉淀一年。”
叶孤鸿眼神一厉道:“本来我只是来京城办一件事,但却听说你已入京。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,我见过了很多剑客,但却从来没有一位刀客能入我的眼,我也实在想瞧瞧,顶尖刀法是什么样。你放心,我若击败了你,我便替你去赴约。”
霍连城看向他:“你很着急么?”
叶孤鸿道:“我并不着急。”
霍连城道:“既然不着急,那为什么要跳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