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岷江,一艘江船顺流而下,船行缓慢。
陆小凤正在一间雅致的船舱中,运功调养,他脸色有些苍白。好片刻后,他睁开眼睛,徐徐呼出一口气,又轻轻抚了抚胸口,隐约还有些刺痛。那日霍老板虽然没有用天下无双的‘神刀斩’,但就是随随便便的一刀,也不是那么好接的。
现在他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,根据得到的消息,幽灵山庄的大体位置大概是在江西某片茂林山崖中,所以他现在逃亡的方向也是江西。
他没有易容,但除了原来那两撇和眉毛一样的小胡子,他又在下巴上留了一点胡子。这改变若在别人的脸上,并不算太大,但在他的脸上就不同了,因为他本来是个‘四条眉毛的人’,连他原本潇洒不羁的气质似乎也有改变,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沉默寡言的独行客。
陆小凤这一路的逃亡不仅仅是做给别人看,还因为霍连城说过,做戏就要做全套。所以霍连城看见陆小凤,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刀。霍连城除了神刀斩、凤双飞那样的绝学外,其他武功会毫不犹豫地施展出来,陆小凤如果死了,受了伤,他也一概不管。
“狗屎的,什么做戏做全套,分明就是小心眼,气还没出够。”陆小凤心里骂骂咧咧,推开房门,走向江船的前方,打算用过饭就离开,真要在这船上待得太久,只怕霍连城很快就要找来。
到了江船为客人提供用餐的大厅中,现在还不是用饭的时候,客人寥寥,不过却有一桌人甚是热闹,他们正围在一铁锅前,里面翻滚着各种食物,香气浓郁,直钻鼻孔。瞧这些人个个敞开衣襟,体魄健壮,旁边放着刀剑,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。
“各位好汉,你们这是吃的暖锅?在下能否一起,我会付银子的。”陆小凤走上前去,礼貌询问。
“哈哈,付什么银子,四海皆兄弟,人多还热闹一些,只要你不嫌弃,尽管坐就是了。”领头的一个虬髯大汉哈哈一笑,豪爽地拍了拍旁边的凳子。
“多谢。”陆小凤给了碎银,取了碗筷,又在旁人帮助下调了一碗香辣的蘸料,就夹起牛肉、猪肚等物吃了起来,吃的汗流浃背,甚是过瘾。
听这几人谈话,陆小凤才知道他们是这艘船的护卫。几杯酒下肚,他们说话声音更响了。一个独眼汉子道:“老大,咱们哥几个都只在蜀中一带讨生活,但你可是走南闯北,想来是见过不少风云人物吧。”
“这是自然,比如陆小凤、花满楼、比如霍连城……“虬髯大汉仰首笑道:“去年那紫禁之巅你们想来也是知道的,当时我还跟着总镖头入了京,春华楼一战我就在现场。八个天仙似的女人撒着花,那位才慢慢走上来,然后一刀就废了卜巨。”
“卜巨,川湘一带三十六帮的总瓢把子,龙头老大?”
“可不就是他?”
“难怪我说三十六帮悍匪怎么突然就烟消云散了,原来是他们的总瓢把子都给人废了。”
虬髯壮汉道:“可惜,当时霍老板他们是在紫禁之巅里比武,能进去的不是大派掌门,就是武林豪侠。不过我也在城墙根上蹲了一夜,那晚可是剑光冲霄,刀光如月啊。嘿,那刀光,简直就像是天上的明月从空中掉下来,将整个京城都照得亮堂堂。”
有一个精瘦汉子道:“我有个远房亲戚,是关中联营镖局的趟子手。九月的时候跟着‘云里神龙’马行空走了一趟镖,路上就遇到了黑松一窟鬼。那一窟鬼个个都是高手,尤其是半边鬼,用剑如飞,暗器更是冠绝北方。当时马镖头遭到偷袭,眼瞧着就要被一窟鬼杀个干干净净,可这时候霍老板出来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“快说快说,别卖关子。”
那精瘦汉子道:“霍老板当时从数百丈外走来,刚开始只是个小点,转眼间就变得拇指大小,然后就出现在那西山一窟鬼面前。西山一窟鬼不可能放了眼前这肥肉,就要和霍老板拼命,你们猜,霍老板是怎么解决的他们?”
“怎么解决的?”
“霍老板,就这么背着手走过去。一步步走过去,而西山一窟鬼刚把刀剑举起来,人就倒了下去。就算是那七个厉鬼,霍老板也不过说了七个‘倒’字。”
其余汉子嘴巴长大,听得几乎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,以为是评书。道士虬髯大汉道:“闲庭信步,谈笑杀人。在五羊城霍老板破绣花大盗案,铲除蛇王一伙就是用就是这门武功。”
有人感叹道:“武功练到高了,简直就和神仙一样。我要是能有霍老板一半,不,十之一二的本事,想来也能纵横川湘。”
陆小凤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。这他妈说的是神仙,不是霍连城那小子。
一个三角眼的汉子道:“说起近来江湖最出名的那件事,你们听过没有?”
“霍老板追杀陆小凤?”
“不错。”
有人感叹着:“据说他们还是朋友,怎么就闹崩了。”
还有人说:“不过现在大家更想知道,陆小凤那两根手指,究竟能不能接住霍老板的剑,会不会死在霍老板的剑下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明显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,然后又都将目光投向虬髯大汉:“老大,你怎么说?”
“陆小凤那两根手指我从来没见过,但霍老板的‘神刀斩’的确是天下无双的绝技。而且霍老板还是珠光宝气阁的老板,财可敌国,想要打探什么消息打探不到。就看霍老板最后想不想杀他了。毕竟陆小凤说到底是他朋友,而且陆小凤的朋友也实在不少,怎么说也要给些面子。”
虬髯大汉似注意到了陆小凤:“这位朋友也是走江湖的吧,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”
“我看霍连城追不到陆小凤,只能跟在后面吃屁。”陆小凤放下了筷子。
“嘿,你这人,怎么这么说话。”当时就有人不满意了,他们已将霍连城视为心中的神明。
陆小凤却已经站起身子,走到船边,随手抓起块木板,捏成五六块。
大家都怔住,不知道这客人是想要做什么。陆小凤将第一块木板抛出去,木板刚落在水面上,他的人已飞起,脚尖在木板上一点,同时第二块木板紧跟着抛出,人也飞了过去。
两个起落,陆小凤就如飞仙般到了对岸。船上的护卫目瞪口呆,这样的轻功,别说看过,简直就连听都没有听过。
过了好半天,那精瘦汉子忽然道:“你们说,他唇上两撇小胡子,和他眉毛是不是很像。”
晚上,江船路过山峡时,岸上有人吹响了号子,一种特殊的号子,十分刺耳,响彻四山。十余艘小船突然从两旁涌了过来。每艘船上都有七八个手持鬼头刀、面容狰狞的大汉,呼啸着冲了上来。
护卫很快就被制服,船上惊呼声一片,可也被水匪控制住,所有人都看向一个紫面虬髯,神情威猛的中年汉子。
只听这人道:“都听好了,咱们毒蛟寨的好汉一向只要钱,不要命,所以你们把身上的金银财宝全拿出来就没事了,但如果敢耍花招,爷爷剁了你们的手。”
说话的这人,正是‘毒蛟’韩云,他手里拿着一杆毒蛟枪,据说这人是‘枪王’崔青坡的弟子,不知犯了什么事,被逐出师门,后来干起了这无本买卖。
刀光闪动,低泣声、爆喝声、哀嚎声交杂一片,金银珠宝很快就堆在了船头。
“今晚的雾怎么这么大。”韩云皱了皱眉。
“大哥,你瞧,那里好像是个人。”手下一汉子向左边指了指,韩云皱眉望去,岸边浓雾中,的确有一道疏淡的影子。
那影子仿佛是被一阵风吹过来,轻轻飘过了江水,掠上了船舷,飞到了船头上,不过数丈距离,但却始终在浓雾中,瞧不真切。
“什么人?”韩云厉喝一声。
雾气似乎疏淡了一些,隐约能看到一道青色人影,却也飘飘渺渺,仿佛仙人,呵呵的笑声传出:“你可以把本人当做一个相师,看相面,断吉凶。”
韩云稍微松口气,这毕竟还是个人,不是那些鬼怪,旋即冷笑道:“原来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。”
雾中人笑道:“你们的面相很差,如果现在立刻收手,还有一线活路,否则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韩云就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:“我也会看命,你乌云盖顶,今天死定了。”他猛地一挥手:“并肩子上,把他砍了。”
虽然认为这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,但韩云还是很谨慎。如果这真是个高手,那他立刻就跳船逃走,他的水性还是不错。
一众水匪呼喝着向雾中人杀去,那雾中人动也不动,忽然从他身上分出几道疏淡的雾影,宛如鬼魅般飘掠到众水匪跟前,就听‘当啷’声不绝,一名名水匪兵器掉在地上,人也倒了下去,两眼发直,额头多了个小孔,鲜血汩汩流出。
青衣人一声轻笑,数道雾影忽然弥散开:“你瞧,他们是不是已遭了不测。”
韩云面色大变,一众船员船客也都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,这已经不像是武功,而仿佛是某种神通手段。
一阵风吹过,青衣人身前的雾气淡了淡,韩云赫然变色:“霍连城!”
霍连城道:“咦,你认得我。”
韩云脸色很差:“去年我也去过京城。”
霍连城微笑道:“现在我说你死路一条,你应该不会否认了吧?”
韩云脸色变得很难看,谁敢说自己在霍连城面前能保住性命?他眼珠一转:“霍连城,你是天下第一,你刀法绝世,老子不过是个水匪,今天却想要和你赌一赌。”
霍连城挑了挑眉:“赌什么?”
韩云道:“就赌我能接下你三招,我若赢了,你放我离开。”先前他是抱着如果来的是个绝顶高手,就立刻逃走的打算。但他知道,霍连城的轻功也是当世无双,怕还没有等他跳下水,人就死了。
“这船上还有这么多人,你若不敢赌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胸口就仿佛被一股无形大锤砸中,吐血飞了出去,‘噗通’跌入水中,挣扎两下就不动了。
“唉,看来你连我一招也接不下。”霍连城摇了摇头,从怀中取出一叠纸,一团团雾气卷动,纸张飞散,在一众水手、船客面前飘过:“各位可曾见过这个人?”
纸张上正是下巴留着胡须的陆小凤。
虬髯大汉面露犹豫之色,霍连城救了他们性命,但陆小凤好歹也是一起吃过饭,而且也没做什么坏事,就这么泄露对方行踪,不够义气。
“见过,见过,这人上船的手续还是我给他办的。”他们不说,却有其他人说。
而且陆小凤几个时辰前用木板离开大船的行动也太高调了些,不止一个人看到,于是霍连城很快得到了陆小凤的下落。
一张张画像重新飘回霍连城手中,叠在一起。
他又将几片金叶子送给告知陆小凤消息的人,然后人又渐渐融入雾中,消失不见。
雾也渐渐淡了。
船上的客人并不是人人都是走江湖的,于是这一带就有了雾中仙的传说。每当起雾的时候,一旦有人在船上遭遇不测,雾中仙就会出现,救人于危难之中。
……
清雅轩。
形制高雅的八仙桌,坐着七个人。
七个名动天下,誉满江湖的人。
古松居士、木道人、苦瓜大师、唐二先生、潇湘剑客、司空摘星、花满楼。
这七个人的身份都很特殊,来历也各有不同。有僧道,有隐士,有独行侠盗,有大内高手,有浪迹江湖的名家弟子,也有游戏红尘的武林前辈。而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,只因为他们都有一点相同之处。
——陆小凤的朋友。
桌上虽然有酒菜,但没有人举杯,也没有人动筷,因为这时候他们心情都很沉重,也有很多心事。
尤其是木道人。
他心情看来尤为沉重。
大家也都将目光投向他,等他说话。
因为这次聚会的人,本就是木道人邀请的。
木道人叹了口气,终于开口了:“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,只要知错能改,就是好人。”他虽尽量控制自己,但还是很激动。
“尤其是喝了酒后,有的人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。陆小凤是个好酒的人,他喝了酒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更何况只是说几句胡话。”
司空摘星道:“但对有的人说胡话,就是死路。”
木道人点了点头,指着桌子上的一叠卡片,卡片上是一些人的资料,比如霍休、蛇王、金九龄、卜巨:“这些人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,可现在他们要么就死了,要么就是被废了。本来无论谁想要对付他们都不容易,可他们却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。”
潇湘剑客道:“霍连城。”
木道人叹息道:“最开始听到霍老板追杀陆小凤的时候,我只以为他们在开玩笑,他们毕竟是朋友。但现在,事情愈演愈烈,不少人都看到受伤的陆小凤和紧追不舍的霍老板。甚至,我们这里,还有人目睹过他们……”
他将目光看向唐二先生。
蜀中唐门的毒药暗器名震天下,这位唐二先生据说就是唐门里的第一高手,暗器手法冠绝武林:“不错,我就遇到了他们。”
大家又将目光移到唐二先生身上。
这时候他们才发现,这位唐门高手脸色有些苍白。
唐二先生咳嗽了两声:“五天前,我和朋友在九江的‘临江仙’见面,每年我们都会在那里交流暗器和下毒的心得。除了我和我朋友,我们还遇到了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,他也是要和人商量水上的生意。我和鹰眼老七只是点头之交,并不熟,打了个照面,就各自找位置坐下。”
司空摘星问道:“陆小凤也来了临江仙?”
唐二先生点了点头:“在我刚点了菜后,他就走上了二楼。”
司空摘星又问道:“他现在看起来怎么样?”
唐二先生摇头:“以前的陆小凤是个风流不羁的浪子,现在的陆小凤就是臭烘烘的乞丐。我问他为什么一身臭味,他说他在乞丐窝里住了两天。”
司空摘星道:“为什么跑乞丐窝里?”
唐二先生道:“因为霍连城追查到了他踪迹,而霍老板实际是有些洁癖的,他就是把别的地方刮得三尺,也不会去又脏又臭的乞丐窝。”
司空摘星居然笑了:“王十袋要是知道这件事,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”
花满楼道:“那陆小凤为什么要去‘临江仙’?”
唐二先生的面容带着几分古怪:“因为他听人说,到了九江,不去吃一碗临江仙的‘银鱼羹’就算白来了。”
司空摘星拊掌大笑道:“不错,是陆小凤的性格。”
古松居士道:“霍老板也来了?”